許多西方分析人士認為,一次失敗的對台行動可能威脅中國的共產黨統治,因此中共總書記習近平不會在一場如此高風險的賭局中押上一切。這一假設可能是對的,也可能不對。但中國自身的帝國歷史卻指向另一種可能。七百多年前,蒙古大汗、中國元朝皇帝忽必烈曾兩次發動大規模兩棲入侵日本,均以失敗告終。然而忽必烈依然穩坐皇位,元朝又延續了近百年。為什麼?因為海上的失敗並沒有摧毀元朝在大陸的權力根基。
今天,習近平治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歐亞大陸和太平洋周邊採取了驚人相似的邏輯。習近平希望增強中國在太平洋的實力,這幾乎不是秘密。然而,在一種日益大陸化的戰略思維下,北京同時也在打造深入亞洲大陸腹地的力量源泉。美國及其盟友需要理解中國力量的這一大陸維度,以免忽視那個可能讓北京敢於在海上冒險的更大戰略體系。
蒙古帝國最初由成吉思汗在高原草原上締造,並在他的孫子忽必烈手中於中國完成鞏固。忽必烈以元朝皇帝身份統治中國(1271–1368年),定都於今天的北京。西藏、雲南等邊遠地區正是在元朝被納入中國版圖。與此同時,作為大汗的元朝皇帝還宣稱對其他由家族成員統治的蒙古汗國擁有名義上的宗主權:位於今俄羅斯南部的金帳汗國、中亞的察合台汗國,以及以伊朗為中心的伊兒汗國。再加上延伸至朝鮮半島和東南亞部分地區的朝貢與藩屬關係,元朝的政治視野遠遠超出中原本土,深入歐亞大陸腹地。
1368年取代元朝的漢人明朝把蒙古人描繪成蠻夷,在話語上與其統治劃清界限。但在戰略實踐中,元朝賦予中國對外關係的大陸重心卻延續了下來。明朝第三位皇帝永樂多次親率大軍深入蒙古,與成吉思汗的後裔爭奪歐亞草原的力量格局。
現代中國的行為呼應了這種大陸戰略邏輯。如同明朝,習近平治下的中國在話語上傾向於弘揚漢族民族主義。但如同當年的元朝,現代中國國家也投入巨大資源鞏固陸地邊疆、加強與中亞的政治經濟聯繫,並建設把中國與歐亞內陸更緊密捆綁的基礎設施。無論中世紀還是現代,亞洲大陸的安全都為中國提供了戰略縱深,使其能夠把更多注意力與資源投向海上邊緣地帶。
在《戰爭困境》(War on the Rocks)上,我們曾論證,歐亞大陸而不僅僅是印太地區,將是下一階段台海威懾的關鍵。我們關注的是中國正在歐亞大陸上打造的貿易與能源走廊,以及北京與沿線關鍵搖擺國家的互動。穿越內陸的油氣管道和鐵路比海上航線更不易受到美國海權的威脅,在台海戰爭這類突發事態中可以為中國提供替代性的經濟與能源生命線。
「一帶一路」的陸上部分面向內亞,讓人聯想到13世紀「蒙古治世」(Pax Mongolica)時期的絲路商隊——當時蒙古的統治促進了商人、貨物、技術和思想在歐亞大陸大部分地區的流動。在忽必烈治下,北京坐落在一個龐大的政治商業網絡的東端,這個網絡穿過蒙古統治的疆域,一直延伸到大陸腹地深處。
「神風」:中世紀與現代
這對台灣有何意義?忽必烈提供了一堂歷史課。
13世紀晚期,元朝發動了遠及日本和爪哇的海上遠征,忽必烈試圖把權威擴展到中國海岸之外。正是侵日戰爭的失敗——風暴摧毀了元軍艦隊——催生了日本「神風」(kamikaze)的傳說。這個名字後來被二戰時臭名昭著的自殺式攻擊借用,但其起源要早好幾個世紀。
為了準備入侵,忽必烈為1274年的第一次戰役和規模大得多的1281年第二次戰役徵集了數以萬計的士兵和水手。高麗為第一次入侵提供了大部分船隻;1281年,元軍以中朝船隻和軍隊從兩路夾擊日本南部。忽必烈在亞洲大陸上的穩固地位,給了他以巨大的人員物資代價發動這些遠征的戰略縱深。
後勤困難、日本人的抵抗、風暴,以及前現代戰爭固有的局限,最終挫敗了忽必烈對幕府的野心。但他能兩次發動這樣的遠征這一事實本身,就說明了他掌握的資源以及元朝對此事的重視。儘管軍事上失敗,王朝又延續了近百年。它在14世紀晚期的崩潰,並非源於其崛起過程中那種大規模軍事入侵,而是源於國內治理失當引發的民眾起義。
歸根結底,元朝之所以能夠發動對日本的大規模海外戰役並承受其失敗,是因為它能夠消化損失而不危及國內的統治地位。它是歐亞大陸首屈一指的大陸強權,沒有任何重要對手能夠威脅其華北心臟地帶。
七個世紀後,今天的共產黨把大量政治資本押在了「統一」中華民族的承諾上,並把這一目標與習近平更宏大的民族「復興」工程捆綁在一起。台灣在中共主權觀和民族復興觀念中的核心地位,遠非忽必烈為帝國擴張而發動的征日戰爭可比。因此,台海戰敗的政治代價將遠大於忽必烈的失敗。
然而,巨大的衝擊未必導致政權更迭。中共已經挺過了內戰、世界大戰、文化大革命和1989年的天安門抗議。不應想當然地認為一次失敗的對台行動就會自動引發中國的政權崩潰。
現代中國與蒙古時代的中國還有另一處不同。元朝曾坐鎮歐亞大陸更廣泛政治秩序的中心,而今天的中國必須與美國和其他大國在整個大陸上積極爭奪影響力。我們在《戰爭困境》的文章中已就加強這種競爭提出了一系列更廣泛的建議,這裡則提出一組範圍更窄的美國政府內部行政調整建議,目標是把中亞置於美國對華戰略的核心。
擾動內亞的「汗國」
我們的第一條建議是,把五個中亞共和國——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土庫曼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的軍事管轄權從美軍中央司令部(CENTCOM)劃歸新更名的美軍太平洋司令部(USPACOM)。目前這五國都歸中央司令部管轄,與從埃及到巴基斯坦的大中東地區綁在一起。是時候不再主要透過美國在阿富汗行動的舊視角看待中亞,而應透過與中國長期戰略競爭的稜鏡來看待該地區。讓太平洋司令部司令負責中亞,將把該地區納入太平洋應急計劃,並促使規劃者思考中國大陸周邊的局勢變化如何影響北京在台灣問題上的盤算。
第二,國防部負責政策的副部長應把五個中亞共和國的事務移交給負責印太安全事務的助理部長,並設立一個專門負責中亞和蒙古的辦公室,由一名負責內亞事務的副助理部長領導。新的內亞辦公室將整合專業力量,並為該地區提供一個制度性的代言人,能夠把中亞作為一個獨立的戰略競技場來評估,而不僅僅是其他戰區的附庸。
第三,同樣的邏輯應延伸到國務院和國會。在國務院,中亞應從南亞和中亞事務局劃出,併入負責東亞和太平洋事務的局,使外交與國防官僚機構圍繞同一戰略地理對齊。國會也應把中亞與東亞和太平洋而非南亞掛鉤。華盛頓需要適應這一地緣政治現實:中亞不再主要是穩定阿富汗的附帶議題,在戰略上也不同於以海洋為導向的印度次大陸——它日益成為中國挑戰的一部分,必須相應對待。
如果美國想威懾中國在現代對台發動海上戰役,就應從700多年前中世紀中國的海上失敗中汲取教訓。一個大陸強權願意在海上承擔多大的風險,取決於它在陸地上享有的安全與韌性。如果北京不喜歡它在西邊看到的局面——那將是美國深思熟慮、執行得當的政策規劃的功勞——它在向東行動之前或許會三思。
(原文:哈德遜研究所 Hudson Institute,作者 Ken Moriyasu,原文標題 “Why Losing a Taiwan War Might Not Break China”,原文鏈接:https://www.hudson.org/foreign-policy/why-losing-taiwan-war-might-not-break-china-ken-moriya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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