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戰通常被理解為散佈謊言，意在把對手描繪成軟弱、錯誤或邪惡。但今天一些最具影響力的信息較量並不只關乎事實，而是圍繞解讀權的爭奪。誰挑起了危機？誰打贏了這場仗？一個雙方認可的英文詞，中文該怎麼翻譯？贏得這種較量能帶來實實在在的戰略回報。
根據白宮發布的事實清單，9月24日特朗普總統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晤時，美中同意在尊重、公平和「對等」（reciprocity）的基礎上建立建設性的戰略穩定關係。
北京在其英文聲明中使用了完全相同的措辭。但在中文版本中，「reciprocity」被譯成了「對等」，這個詞更偏向「地位平等」或「平起平坐」的意思。
外交部長王毅隨後明確闡釋了中方對此的理解：兩國主權平等，誰也不凌駕於誰之上，誰也不應搞霸權霸凌，雙方關切應在平等的基礎上得到解決。
特朗普說「reciprocity」是他最喜歡的詞之一，另一個是「關稅」。對他而言，這個詞意味著建立一種機制，阻止其他國家「佔美國便宜」——是嚴格的以牙還牙。顯然，他說的不是「主權平等」。
日本也經歷過類似的中方話語操控。日中圍繞首相高市早苗2025年11月關於日本在台海有事中角色的言論發生的爭端表明，話語操控可以滲透進大國外交，不僅塑造人們對事件的認知，還塑造對事件的外交反應。
在國會答辯中，高市並沒有宣布新政策，也沒有說日本會保衛台灣。但中方仍把她的發言描繪成對現狀的重大突破。幾週後，在習近平與特朗普通電話之後，美國總統致電高市，據報勸她不要在台灣問題上挑釁北京。
北京的優勢在於外交上的先手：習近平先聯繫上了特朗普，從而把一個法理性的國會答辯，變成了一場關於日本軍事干預的國際爭論。
第二個案例顯示，認知如何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商業利益。
在2025年5月的印巴衝突中，巴基斯坦聲稱其裝備的中國造殲-10C擊落了多架印度戰機，包括法國「陣風」。在雙方都充斥著未經證實、誇大其詞的戰果宣傳之際，巴基斯坦的說法因為印度村民拍攝的照片，以及把殘骸與印度「陣風」聯繫起來的外部分析，而獲得了可信度。
由此形成的敘事極具衝擊力：一款中國戰機在實戰中戰勝了西方最負盛名的戰機之一。市場作出了反應：殲-10的製造商中航成飛的股價在第一週上漲了約60%。
這一說法之所以有力，是因為最有說服力的證據來自巴基斯坦之外：殘骸照片是印度平民而非巴基斯坦官員拍攝的，外部分析人士隨後也檢視了這些證據。
衝突結束後的幾週裡，中國駐世界各地的使館紛紛稱讚中國武器在印巴衝突中的表現，以推動軍售。美中經濟與安全審議委員會後來報告說，巴基斯坦據報使用中國武器對抗印度法製「陣風」的戰例，成了中國軍售的一個重要賣點。
國際上的商業興趣顯而易見。不到一個月，據報印尼就在考慮採購中國殲-10C——儘管它三年前剛簽了81億美元購買42架法國「陣風」的合同。到10月，印尼宣布計劃以超過90億美元的價格採購42架殲-10C。
8月，阿塞拜疆起訴了CNN。
爭議的是一篇報導，該報導稱以色列向阿塞拜疆派兵，並從阿塞拜疆領土對鄰國伊朗發動襲擊——阿塞拜疆官員曾公開否認這一指控。
阿塞拜疆訴狀中最有揭示性的部分，不僅是它斷言CNN報導失實，而是巴庫所說的接下來發生的事。
在向美國特拉華州聯邦地區法院提交的誹謗訴狀中，巴庫辯稱，「正因為CNN作為可靠新聞來源的聲譽」，這篇報導「給了伊朗一件趁手的工具」，用以強化其長期以來的敘事——「阿塞拜疆是以色列針對伊斯蘭共和國開展軍事和情報行動的平台」。
訴狀援引了伊朗官方和半官方媒體——包括Mashregh News、Tabnak和伊朗勞工通訊社——這些媒體隨後發表了面向國內受眾的波斯語文章，指責阿塞拜疆「成了以色列針對伊朗行動的秘密夥伴」。
阿塞拜疆的困境說明了為什麼地緣政治搖擺國家特別容易受到這類利用。正是阿塞拜疆奉行多向量外交的獨特條件——它與美國和以色列的關係，以及它處於俄羅斯和伊朗之間的位置——也使它容易受到那些試圖限制其迴旋空間的行為體的利用。
阿塞拜疆的外交政策不僅取決於巴庫做了什麼，還取決於其他國家的首都相信巴庫在做什麼。因此，把阿塞拜疆描繪成以色列針對伊朗的前進作戰基地，直接打擊了它的平衡戰略。如果德黑蘭相信阿塞拜疆領土被用於對其發動襲擊，巴庫同時與以色列和德黑蘭保持密切關係的空間就會縮小——無論阿塞拜疆的實際政策是否改變。
在這三個案例中，被利用的「資產」各不相同：北京或許利用了特朗普政府對中文翻譯的不上心；巴基斯坦和中國受益於來自印度境內的獨立證據；伊朗則受益於一家美國新聞機構的制度性公信力。
信息力量的本質不只是讓人相信虛假的東西，而是塑造事件的意義——從而影響各國政府、市場和軍隊下一步的行動。在這場新的敘事權爭奪中，最有價值的信息可能是那些並非你創造、來自你無法控制的來源、但其公信力卻可以為你所用的信息。
（原文：哈德遜研究所 Hudson Institute，作者 Ken Moriyasu、Hamza Azhar Salam，原文標題 “China Twisted Trump’s Words—and Proved You Don’t Need Lies to Win an Information War”，原文鏈接：https://www.hudson.org/foreign-policy/china-twisted-trumps-words-proved-you-dont-need-lies-win-information-war-ken%3Dmoriya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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